宣華上等 :
2014/04/08(Tue)   寂靜的平原 : 總務§Cliat

即使最繁盛的文明,最熱愛智慧的族群,都可能被鐵蹄和火焰毀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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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世界已墜入夢鄉,山巒披上森林,而在林的間隙之中,是中部的平原與隱約的海面,漆黑一片的大地與星空接壤,月光灑滿江河。

有人永遠不會知道,有人永遠無法忘記,月餘前,這片廣闊的平原燃起大火,幼童和老人的屍體堵塞流水,在一片火光中,只有農作在紅焰中的爆裂聲、房屋在高溫中倒塌的巨響,以及張狂離去的馬蹄聲。

而在更久之前,在山林巡梭直至夜幕低垂的人,會看見平原上的萬家燈火、處處炊煙,農人沿著田埂三三兩兩地回家。隨著星辰升起、明月高懸,燈光一盞盞滅去,學院的鐘聲響起,村人扶老攜幼參加晚讀,琅琅書聲在平原上共鳴。然後,獨守長夜的是挑燈夜讀的學者,孤立於燦爛篇章之上,屬於過去與現在的歷史、永恆的科學,不受時間管轄。

現在,平原是黑暗的。






「醫生,那個孩子醒了。」帳篷的門被撩開,護士將訊息投射給他。

他盯著紙面好一會兒才從工作狀態脫離出來,放下正在默寫的醫書。白色的光球緩緩在空中轉動,不大的帳篷中坐滿了白袍,每個人都伏案抄寫著,筆尖劃過紙面和捲動紙張時衣物的摩擦,揉合成低沉而和緩的沙沙聲。

醫生抬頭對護士投出一個確認的信息,將紙張仔細收拾好才站起,走向門口的途中,他伸手在另一個奮筆疾書的人的桌面上留下一行散發光芒的字跡:立刻去休息。

不過大概要等到這章完成之後才能被看到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眾人,趨前隨著護士走出帳篷。

幾步外的醫療帳篷隱藏在夜幕中,門簾不時被風吹起,透出幽幽藍光。

護士將小男孩面對火光時逃竄的片段投射給醫生:「嚴重的火焰恐懼症,但沒有任何『遺產』症狀。」

「是個好消息。」

護士接著報告:「另外,他是……」一邊掀開了醫療帳篷的門。

門裡的景象讓護士低低驚呼一聲。



悠緩的藍光海洋中,破碎的精神漂浮著、游離著,聚成夢境的漩渦,泛著焦黑與火紅。淺眠中的傷者囈語著輾轉反側,徒勞地擺動手腳,甚至發出淺淺的哭叫聲。

護士抿起唇,上前驅散了集體的惡夢,以白色的山城代替。白雪皚皚,鋪蓋在灰色岩石蓋成的屋舍上、團簇的長青樹林的枝葉上;青色和藍色的門窗沿著階梯排列,隨著山勢上升;而屋頂漆成紅色的中央圖書館坐落在山頂,在一片清冷中格外顯眼。如果沒有出任何差錯,他們回家的時候,也該是冬季了。傷者們慢慢地被家鄉的景色安撫,開始在山城中漫步,或沉入了深層的睡眠。

醫生在護士雕琢山城的時候走向了角落的小床。男孩窩在靠牆的一邊,睜圓了眼睛,目光灼灼。

他首先注意到了他不同於一般布羅人的髮色,比起布羅人亮麗甚至帶有寶石光澤的晶紅色,男孩暗紅的髮色更接近金屬銅。另外,對於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來說,他的頭髮太短了,因為布羅人是不能剪頭髮的。

醫生試探著投射一點平靜的情緒給對方,男孩卻沒有任何反應。這更證實了他的判斷:一個混血。他回想了一下發聲的技巧,然後開口:「你現在很安全。我是醫生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他的發音有點模糊,幸好男孩仍然聽懂了,他咬了咬下唇,「彤」他嚅嚅地說,垂下視線。

「我現在要為你診斷精神狀態,你可能會想到一些之前的事情。」醫生緩緩地調整咬字,語句也變的流暢起來。他在小床的邊緣坐下,說:「這會很真實,但不必緊張,你本人還是很安全。」

「我知道,透過精神連結,觸發回憶,檢視錯誤與不穩定的部分,加以梳理甚至修補,或通過交流讓其自行復原。」彤悶悶地說:「精神類基礎療法之一。」

「你引用了完整的原文。」醫生打量了一下年輕的孩子。「既然你對此有了解,那我想我們可以合作愉快?」

彤沉默。

雲海翻騰,簇擁著白色山城。護士四處走動,一一查看傷者,小小的臨時醫院靜謐而安詳。

「我的母親。」彤突然開口:「她在離開之前對我施了魔法。我可以讀到,那些人死去的時候的記憶,還有這裡躺著的人的。」

「這也許是遺產症候群。」醫生點頭。

「並不是,至少不是你說的那種。」男孩低下頭:「遺產症候群是這次事件過後才有的名詞,因為人在死前承受極大的壓力和情緒,往往會不由自主地將之投射到周遭的人身上,甚至殘留在他人的精神領域中,造成思想與情緒上的不穩定。在面對大型災變,且特定小範圍聚集大量人群的時候,特別容易造成此種病症。」

醫生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吐出:「這不可能是你在書上讀到的。」

「我讀到……」彤低聲說:「你在提到遺產症候群的時候想到的。」



「醫生你有名字嗎?」

「我是說有聲音的那種名字。」

「……唔,現在讀不到了。」

醫生在紙面上隨手寫下:「如果隨意的思考就容易被讀到,集中注意就讀不到,非常模糊的想法也讀不到。」

「醫生覺得精神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呢?」男孩問。

他在一瞬間想了很多相關研究的論點,以至於彤露出了茫然的表情。

待彤回過神來,醫生舉出他目前的猜想。「你的狀況讓我想到對於精神型態的其中一種想法。」他在空中畫出一個人形。

「我們的精神像是從身體散發出來的熱氣。」人形的周圍出現一圈白光。

「當我們思考的時候,就會反應在其上。」白光中出現一小團字詞,它緩緩旋轉著,正是對遺產症候群的暫時定義。「而當我們轉而去想另一件事情的時候……」

那一小團字詞裹著一點白光飄了出來。

「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激動的時候……」人形周圍的光芒變成紅色,邊緣劇烈地波動著,一些紅光便脫離光圈飄了出來,另一個人形出現在一旁,恰好被一團紅光碰觸到,於是一小塊白光被染紅了。「會感染別人。」

「這也是遺產症候群的成因。」又幾個其他顏色的光圈出現,它們紛紛爆開來,於是那個剩下的白色光圈沾上的五顏六色的光芒。

「而你的情況大概是這樣……」一個只有另外兩個人形一半高的小人形出現。紅色人形散出一團紅光,緩緩經過白色人型的時候,並沒有碰觸到白色光芒,於是緩緩飄過;但在經過小人形的時候,卻離開了原本的軌跡,向小人形飛去。

「如果考量到你說的魔法,那也可能是這樣……」小人形的白色光圈外圍出現一圈藍色,紅色光團飄過,而藍色光圈伸出觸手,將紅色光團捲了回來。



「那為什麼母親要這樣做呢?」彤望著那個小小的人型。

醫生沉吟了一下,然後將另外兩個人型驅散,留下小人形:「這也許需要更多實驗來確認,但我認為是如此……」

「你的母親為你造了一道閘門,不僅防禦外來的精神,還可以將游離的精神碎片捕捉來,並加以梳理。」

藍色光圈又捕捉了一些光芒,並將之排列整齊,環繞在小人形周圍。

「這就是為什麼你可以讀到精神碎片,卻又不至於被情緒感染。」

「而為什麼它會去捕捉……」醫生一頓,靈光一閃,空中的圖像倒回到紅色光芒經過白色人型的時候。「它並不是捕捉……」小人形白色光圈周圍的藍光不再是之前薄薄的一層,而是比白色光圈要厚實很多,甚至比其他兩個人形都大,紅色光芒飄過的時候,並不是被捉進藍光裡,而是碰觸到藍光,然後被吸收進去。

「這樣簡單的多,卻很不簡單……你的母親一定是個了不起的魔法師。」





彤在等待日出,他坐在懸崖邊,目光投向極遠極遠的地方。東方,海洋是蘊藏陽光的金紅色;而從平原到丘陵,都還覆蓋在沉沉的藍幕之下;高山雖然被雲霧掩著,星辰卻在枝葉的間隙隱約發光。

醫生與他並肩坐著,支起小小的空氣屏風遮住兩人,聊勝於無。在幾個小時的睡眠後,他又被護士叫醒,因為小男孩沒有待在病床上,而隊伍裡有能力用精神搜索附近地區的,也只剩他一個。

他並沒有去過東方,在那裏還繁花似錦的時候。有時遠遠地,在山稜上走過的時候,他能看見那裏的萬家燈火、處處炊煙,那些歡聲笑語,與隱藏在風雪之中的沉靜山城毫不相同。那樣的生活太遠,是當初從山城中出走的那一群所建起的社會,他無法理解,更不會思念。

所以即使他很希望,也無法明白,身邊這個男孩看著廣闊而寂靜的平原時,心中的想法。那絕對不是他面對斷壁殘垣之時,心中那種哀痛能夠比擬的。


「我們要去哪裡呢?」彤問。

他一時不知道男孩問的是一行人的目的地,或是那個難解的哲學問題。

「我們要回去……要去我的家鄉。」

「那我們會回來嗎?」他又問。



良久,他才回答:「會的,我們會回來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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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羅芙絲中有一群人想探索世界,離開了西方的大山,東行。

他們在平原地區發現了一群跟他們不一樣的人。
這些人用聲音交流,而非精神。
這些人打獵而非採集。
這些人會互相爭鬥,為了一些他們不能理解的原因。
他們將這些人稱為[邦羅人],自稱為[布羅人]。
他們留了下來。

數百年後,當初東行的布羅人漸漸與邦羅人融合,布羅芙絲的文化也與當地的原始文明涵化。
他們開始農耕,畜牧,造紙,織布,歌唱,讀書,安居樂業。

然後南方的外族入侵,拿著武器,持著火把,披著盔甲,跨著戰馬。
圖書館被燒毀了,學者哭叫著搶救書籍,被推入火堆;
老人與幼童被趕進學校,在環伺的弓箭下,在驚慌的奔逃中,一個個倒下;
青壯年被綑綁在馬匹之後拖行,婦女慘死在田埂間,頭上的花環浸泡在血泊中。

布羅芙絲的救兵趕到的時候,猖狂的馬蹄聲已經遠去。
而那些外族什麼都沒有剩下,也什麼都沒有帶走。

即使最繁盛的文明,最熱愛智慧的族群,都可能被鐵蹄和火焰毀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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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說我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來自虐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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